【医者手记】推开那扇门——赴岷县心理帮扶纪实
2026年4月中旬,我收到一封来自定西市岷县闾井镇后治村的邀请函。函件是驻村帮扶队发出的,言辞恳切,带着几分焦急——
“小伟(化名),男,12岁,后治小学五年级学生。父母在他两岁时离异,且均长期外出务工,由爷爷奶奶带大。孩子已不到校两周有余。学校老师、村干部、驻村工作队多次上门劝解,收效甚微……恳请贵单位心理专家伸出援手。”
当读到 “少一名失学儿童”这句时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作为一名临床心理治疗师,我见过太多被贴上“厌学”“叛逆”“不听话”等标签的孩子,但我知道,每一个拒绝上学的孩子背后,都藏着一道看不见的伤口。
4月21日,在院领导和医务科的支持下,我赶往后治村。
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孩子
后治村地处岷县山区,高寒阴湿,平均海拔2800多米,四月的山风还带着凉意。驻村工作队的同志带我穿过几条村道,来到小伟的家。土坯院墙,堂屋门口堆着杂物。奶奶佝偻着背迎出来,嘴里反复念叨:“这孩子不听话,你们管管他……”
我先和奶奶聊了几分钟,又和工作队核对了信息:小伟两岁时父母离异,母亲去了新疆,再没回来看过他。父亲常年在外地打工,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,最近刚做了脑瘤手术,只能勉强自理。孩子跟着爷爷奶奶长大,爷爷身体不好,奶奶不识字,还要下地务农,一碗热饭都不能按时端上桌。不爱学习,不写作业,成绩差,性格内向,不太合群,和同学经常闹矛盾。最近半年,他越来越沉默。工作队联合学校、村“两委”劝返过一次,他硬着头皮去了,只待了两天,又缩回家里。这一次,谁敲门都不开。
我走到厨房门前,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小伟,我是兰州来的张阿姨,想和你说说话,交个朋友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门缝里透出一双眼睛——警惕、慌张、对抗、还有一丝羞怯。
我蹲下来,视线与他平齐。屋里光线昏暗,到处堆着杂物。
“可以让我进来吗?别紧张,我不是来抓你去上学的。”
没有回应。大约过了两分钟,门开了。
心门背后的声音
小伟蜷在床角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。他正要生火做饭。我没有提上学的事,而是问:“你在做什么好吃的?”
他警觉的撇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“小小年纪你好能干,自己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”
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。
慢慢地,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小,但语速很快。
“同学笑我衣服破……老师上课点我名,我答不上来,大家都看我……我跟奶奶说,奶奶只会叹气,说‘忍忍就过去了’……”
“我爸以前老打我,现在不管我,每次都说‘你要听话好好上学’,可我不想听他说话。”
“妈妈给你打过电话吗?”我问他。”
“她说她不要我了,我不想她,想她也没用。”
最后他低下头,说出了一句让我很心疼的话:“我学习不好,去了也学不好,反正也没人在乎。”
一个12岁的孩子,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“无用”的刑。
我用了两个小时,做了心理评估和疏导。他不是抑郁症,也不是品行障碍,而是一种典型的“低自尊状态”加“学校适应障碍”——长期缺乏家庭情感支持,加上校园里的社交挫折,让他产生了严重的自我否定和自卑心理。他不是不想变好,而是觉得自己“不配好”。
我教他一个简单的情绪疏解方法:把心里憋着的话写在一张纸上,然后用力撕碎。他撕得很仔细,撕着撕着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感觉好一点吗?”
他点点头,哭了,又笑了。
我上前抱了抱他。他说明天就去上学。
我留下了电话,告诉他可以随时找我说说心里话。
“你要是我的妈妈就好了,我会给你打电话的,阿姨”。
离开他家前,他要求和我拍张照,此时此刻,我们的心离得很近,孩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不是一个人的仗
疏导完后,我和驻村工作队、村“两委”、镇干部、派出所民警做了一个简单的沟通。我的判断是:孩子的核心问题是心理问题,家庭支持薄弱、校园环境压力、经济困难不解决,他回学校也待不长久。我们要从他的所有支持系统里面找资源,才能真正的帮到他。
我们分头行动,我和小伟的父亲,爷爷奶奶分别进行了家庭教育谈话。工作队找到后治小学的校长和老师,协调调整座位,安排老师和同学给小伟补课,近期避免当众批评,多给他一些“小成功”的体验。村“两委”和镇干部协调村里临时救助,减轻家庭经济负担。

重返校园
4月22日早晨,返程前,我来到后治村小学,想和孩子再道个别。
他穿着整齐,坐在教室里,微微侧着头听讲。
他看到我,眼里有不舍,也有担心。我对他说:“你是个说话算话、有担当的小男子汉,外面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、美好的东西都在等着你呢,现在的每一点努力,都是在为你成为更棒的自己做准备。好好学习,咱们走出山沟沟,去做你喜欢的事,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,去看美好的大世界”。
离开学校,我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,孩子心里有一股向上生长的力量。我们要做的是在他的成长路上,给他足够的爱,让他体验到有人爱、被关心、被在乎,让他感受到他是一个有价值的人、值得被爱的孩子,帮他把根扎稳。
尾声
写下这篇纪实时,我不断想起邀请函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少一名失学儿童”。这句话朴素得近乎沉重,但它背后,是一个孩子的一生。
教育帮扶从来不是单打独斗,而是一场温暖的接力。没有驻村工作队的及时发现和持续跟进,没有村“两委”和镇干部的联动协调,没有学校老师的包容与配合,没有派出所民警帮助家长转变观念,仅靠一次心理疏导,是无法让小伟重返课堂的。
小伟回到了校园,但我知道,他的心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愈合。
小伟家这扇门,我带他推开了。但在更多村庄、更多角落里,还有孩子躲在紧闭的房门后面。
所幸的是,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学着用温暖、科学的方式走近他们。扶贫先扶智,扶智先扶心。这就是“控辍保学”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。
